• 非攻 (1)

    /魯迅.《故事新編》




      子夏(2)的徒弟公孫高(3)來找墨子(4),已經好幾回了,總是不在家,見不著。大約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罷,這才恰巧在門口遇見,因為公孫高剛一到,墨子也適值回家來。他們一同走進屋子裡。

      公孫高辭讓了一通之後,眼睛看著席子(5)的破洞,和氣的問道:

      “先生是主張非戰的?”

      “不錯!”墨子說。

      “那麼,君子就不鬥麼?”

      “是的!”墨子說。

      “豬狗尚且要鬥,何況人……”

      “唉唉,你們儒者,說話稱著堯舜,做事卻要學豬狗,可憐,可憐!”(6)墨子說著,站了起來,匆匆的跑到廚下去了,一面說:“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過廚下,到得後門外的井邊,絞著轆轤,汲起半瓶井水來,捧著吸了十多口,於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著園角上叫了起來道:

      “阿廉(7)!你怎麼回來了?”

      阿廉也已經看見,正在跑過來,一到面前,就規規矩矩的站定,垂著手,叫一聲“先生”,於是略有些氣憤似的接著說:

      “我不干了。他們言行不一致。說定給我一千盆粟米的,卻只給了我五百盆。我只得走了。”

      “如果給你一千多盆,你走麼?”

      “不。”阿廉答。

      “那麼,就並非因為他們言行不一致,倒是因為少了呀!”

      墨子一面說,一面又跑進廚房裡,叫道:

      “耕柱子(8)!給我和起玉米粉來!”

      耕柱子恰恰從堂屋裡走到,是一個很精神的青年。

      “先生,是做十多天的干糧罷?”他問。

      “對咧。”墨子說。“公孫高走了罷?”

      “走了,”耕柱子笑道。“他很生氣,說我們兼愛無父,像禽獸一樣。”(9)

      墨子也笑了一笑。

      “先生到楚國去?”

       “是的。你也知道了?”墨子讓耕柱子用水和著玉米粉,自己卻取火石和艾絨打了火,點起枯枝來沸水,眼睛看火焰,慢慢的說道:“我們的老鄉公輸般 (10),他總是倚恃著自己的一點小聰明,興風作浪的。造了鉤拒(11),教楚王和越人打仗還不夠,這回是又想出了什麼雲梯,要聳恿楚王攻宋去了。宋是小 國,怎禁得這麼一攻。我去按他一下罷。”

      他看得耕柱子已經把窩窩頭上了蒸籠,便回到自己的房裡,在壁廚裡摸出一把鹽漬藜菜干,一柄破 銅刀,另外找了一張破包袱,等耕柱子端進蒸熟的窩窩頭來,就一起打成一個包裹。衣服卻不打點,也不帶洗臉的手巾,只把皮帶緊了一緊,走到堂下,穿好草鞋, 背上包裹,頭也不回的走了。從包裹裡,還一陣一陣的冒著熱蒸氣。

      “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耕柱子在後面叫喊道。

      “總得二十來天罷,”墨子答著,只是走。




       墨子走進宋國的國界的時候,草鞋帶已經斷了三四回,覺得腳底上很發熱,停下來一看,鞋底也磨成了大窟窿,腳上有些地方起繭,有些地方起泡了。(12)他 毫不在意,仍然走;沿路看看情形,人口倒很不少,然而歷來的水災和兵災的痕跡,卻到處存留,沒有人民的變換得飛快。走了三天,看不見一所大屋,看不見一顆 大樹,看不見一個活潑的人,看不見一片肥沃的田地,就這樣的到了都城(13)。

      城牆也很破舊,但有幾處添了新石頭;護城溝邊看見爛泥堆,像是有人淘掘過,但只見有幾個閒人坐在溝沿上似乎釣著魚。

      “他們大約也聽到消息了,”墨子想。細看那些釣魚人,卻沒有自己的學生在裡面。

      他決計穿城而過,於是走近北關,順著中央的一條街,一徑向南走。城裡面也很蕭條,但也很平靜;店舖都貼著減價的條子,然而並不見買主,可是店裡也並無怎樣的貨色;街道上滿積著又細又粘的黃塵。

      “這模樣了,還要來攻它!”墨子想。

       他在大街上前行,除看見了貧弱而外,也沒有什麼異樣。楚國要來進攻的消息,是也許已經聽到了的,然而大家被攻得習慣了,自認是活該受攻的了,竟並不覺得 特別,況且誰都只剩了一條性命,無衣無食,所以也沒有什麼人想搬家。待到望見南關的城樓了,這才看見街角上聚著十多個人,好像在聽一個人講故事。

      當墨子走得臨近時,只見那人的手在空中一揮,大叫道:

      “我們給他們看看宋國的民氣!我們都去死!”(14)

      墨子知道,這是自己的學生曹公子的聲音。

       然而他並不擠進去招呼他,匆匆的出了南關,只趕自己的路。又走了一天和大半夜,歇下來,在一個農家的檐下睡到黎明,起來仍復走。草鞋已經碎成一片一片, 穿不住了,包袱裡還有窩窩頭,不能用,便只好撕下一塊布裳來,包了腳。不過布片薄,不平的村路梗著他的腳底,走起來就更艱難。到得下午,他坐在一株小小的 槐樹下,打開包裹來吃午餐,也算是歇歇腳。遠遠的望見一個大漢,推著很重的小車,向這邊走過來了。到得臨近,那人就歇下車子,走到墨子面前,叫了一聲 “先生”,一面撩起衣角來揩臉上的汗,喘著氣。

      “這是沙麼?”墨子認識他是自己的學生管黔敖,便問。

      “是的,防雲梯的。”

      “別的准備怎麼樣?”

      “也已經募集了一些麻,灰,鐵。不過難得很:有的不肯,肯的沒有。還是講空話的多……”

      “昨天在城裡聽見曹公子在講演,又在玩一股什麼‘氣’,嚷什麼‘死’了。你去告訴他:不要弄玄虛;死並不壞,也很難,但要死得於民有利!”

      “和他很難說,”管黔敖悵悵的答道。“他在這裡做了兩年官,不大願意和我們說話了……”

      “禽滑釐呢?”

      “他可是很忙。剛剛試驗過連弩(15);現在恐怕在西關外看地勢,所以遇不著先生。先生是到楚國去找公輸般的罷?”

      “不錯,”墨子說,“不過他聽不聽我,還是料不定的。你們仍然准備著,不要只望著口舌的成功。”

      管黔敖點點頭,看墨子上了路,目送了一會,便推著小車,吱吱嘎嘎的進城去了。




      楚國的郢城(16)可是不比宋國:街道寬闊,房屋也整齊,大店舖裡陳列著許多好東西,雪白的麻布,通紅的辣椒,斑斕的鹿皮,肥大的蓮子。走路的人,雖然身體比北方短小些,卻都活潑精悍,衣服也很干淨,墨子在這裡一比,舊衣破裳,布包著兩只腳,真好像一個老牌的乞丐了。

       再向中央走是一大塊廣場,擺著許多攤子,擁擠著許多人,這是鬧市,也是十字路交叉之處。墨子便找著一個好像士人的老頭子,打聽公輸般的寓所,可惜言語不 通,纏不明白,正在手真心上寫字給他看,只聽得轟的一聲,大家都唱了起來,原來是有名的賽湘靈已經開始在唱她的《下裡巴人》(17),所以引得全國中許多 人,同聲應和了。不一會,連那老士人也在嘴裡發出哼哼聲,墨子知道他決不會再來看他手心上的字,便只寫了半個“公”字,拔步再往遠處跑。然而到處都在唱, 無隙可乘,許多工夫,大約是那邊已經唱完了,這才逐漸顯得安靜。他找到一家木匠店,去探問公輸般的住址。

      “那位山東老,造鉤拒的公輸先生麼?”店主是一個黃臉黑須的胖子,果然很知道。“並不遠。你回轉去,走過十字街,從右手第二條小道上朝東向南,再往北轉角,第三家就是他。”

      墨子在手心上寫著字,請他看了有無聽錯之後,這才牢牢的記在心裡,謝過主人,邁開大步,徑奔他所指點的處所。果然也不錯的:第三家的大門上,釘著一塊雕鏤極工的楠木牌,上刻六個大篆道:“魯國公輸般寓”。

      墨子拍著紅銅的獸環(18),當當的敲了幾下,不料開門出來的卻是一個橫眉怒目的門丁。他一看見,便大聲的喝道:

      “先生不見客!你們同鄉來告幫(19)的太多了!”

      墨子剛看了他一眼,他已經關了門,再敲時,就什麼聲息也沒有。然而這目光的一射,卻使那門丁安靜不下來,他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只得進去稟他的主人。公輸般正捏著曲尺,在量雲梯的模型。

      “先生,又有一個你的同鄉來告幫了……這人可是有些古怪……”門丁輕輕的說。

      “他姓什麼?”

      “那可還沒有問……”門丁惶恐著。

      “什麼樣子的?”

      “像一個乞丐。三十來歲。高個子,烏黑的臉……”

      “阿呀!那一定是墨翟了!”

      公輸般吃了一驚,大叫起來,放下雲梯的模型和曲尺,跑到階下去。門丁也吃了一驚,趕緊跑在他前面,開了門。墨子和公輸般,便在院子裡見了面。

      “果然是你。”公輸般高興的說,一面讓他進到堂屋去。

      “你一向好麼?還是忙?”

      “是的。總是這樣……”

      “可是先生這麼遠來,有什麼見教呢?”

      “北方有人侮辱了我,”墨子很沉靜的說。“想托你去殺掉他……”

      公輸般不高興了。

      “我送你十塊錢!”墨子又接著說。

      這一句話,主人可真是忍不住發怒了;他沉了臉,冷冷的回答道:

      “我是義不殺人的!”

       “那好極了!”墨子很感動的直起身來,拜了兩拜,又很沉靜的說道:“可是我有幾句話。我在北方,聽說你造了雲梯,要去攻宋。宋有什麼罪過呢?楚國有余的 是地,缺少的是民。殺缺少的來爭有余的,不能說是智;宋沒有罪,卻要攻他,不能說是仁;知道著,卻不爭,不能說是忠;爭了,而不得,不能說是強;義不殺 少,然而殺多,不能說是知類。先生以為怎樣?……”

      “那是……”公輸般想著,“先生說得很對的。”

      “那麼,不可以歇手了麼?”

      “這可不成,”公輸般悵悵的說。“我已經對王說過了。”

      “那麼,帶我見王去就是。”

      “好的。不過時候不早了,還是吃了飯去罷。”

      然而墨子不肯聽,欠著身子,總想站起來,他是向來坐不住的(20)。公輸般知道拗不過,便答應立刻引他去見王;一面到自己的房裡,拿出一套衣裳和鞋子來,誠懇的說道:

      “不過這要請先生換一下。因為這裡是和俺家鄉不同,什麼都講闊綽的。還是換一換便當……”

      “可以可以,”墨子也誠懇的說。“我其實也並非愛穿破衣服的……只因為實在沒有工夫換……”




      楚王早知道墨翟是北方的聖賢,一經公輸般紹介,立刻接見了,用不著費力。

      墨子穿著太短的衣裳,高腳鷺鷥似的,跟公輸般走到便殿裡,向楚王行過禮,從從容容的開口道:

      “現在有一個人,不要轎車,卻想偷鄰家的破車子;不要錦繡,卻想偷鄰家的短氈襖;不要米肉,卻想偷鄰家的糠屑飯:這是怎樣的人呢?”

      “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的說。

       “楚的地面,”墨子道,“方五千裡,宋的卻只方五百裡,這就像轎車的和破車子;楚有雲夢,滿是犀兕麋鹿,江漢裡的魚鱉黿鼉之多,那裡都賽不過,宋卻是所 謂連雉兔鯽魚也沒有的,這就像米肉的和糠屑飯;楚有長松文梓榆木豫章,宋卻沒有大樹,這就像錦繡的和短氈襖。所以據臣看來,王吏的攻宋,和這是同類的。”

      “確也不錯!”楚王點頭說。“不過公輸般已經給我在造雲梯,總得去攻的了。”

      “不過成敗也還是說不定的。”墨子道。“只要有木片,現在就可以試一試。”

      楚王是一位愛好新奇的王,非常高興,便教侍臣趕快去拿木片來。墨子卻解下自己的皮帶,彎作弧形,向著公輸子,算是城;把幾十片木片分作兩份,一份留下,一份交與公輸子,便是攻和守的器具。

      於是他們倆各各拿著木片,像下棋一般,開始鬥起來了,攻的木片一進,守的就一架,這邊一退,那邊就一招。不過楚王和侍臣,卻一點也看不懂。

      只見這樣的一進一退,一共有九回,大約是攻守各換了九種的花樣。這之後,公輸般歇手了。墨子就把皮帶的弧形改向了自己,好像這回是由他來進攻。也還是一進一退的支架著,然而到第三回,墨子的木片就進了皮帶的弧線裡面了。

      楚王和侍臣雖然莫明其妙,但看見公輸般首先放下木片,臉上露出掃興的神色,就知道他攻守兩面,全都失敗了。

      楚王也覺得有些掃興。

      “我知道怎麼贏你的,”停了一會,公輸般訕訕的說。“但是我不說。”

      “我也知道你怎麼贏我的,”墨子卻鎮靜的說。“但是我不說。”

      “你們說的是些什麼呀?”楚王驚訝著問道。

      “公輸子的意思,”墨子旋轉身去,回答道,“不過想殺掉我,以為殺掉我,宋就沒有人守,可以攻了。然而我的學生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經拿了我的守御的器械,在宋城上,等候著楚國來的敵人。就是殺掉我,也還是攻不下的!”

      “真好法子!”楚王感動的說。“那麼,我也就不去攻宋罷。”




      墨子說停了攻宋之後,原想即刻回往魯國的,但因為應該換還公輸般借他的衣裳,就只好再到他的寓裡去。時候已是下午,主客都很覺得肚子餓,主人自然堅留他吃午飯——或者已經是夜飯,還勸他宿一宵。

      “走是總得今天就走的,”墨子說。“明年再來,拿我的書來請楚王看一看。”(21)

      “你還不是講些行義麼?”公輸般道。“勞形苦心,扶危濟急,是賤人的東西,大人們不取的。他可是君王呀,老鄉!”

      “那倒也不。絲麻米谷,都是賤人做出來的東西,大人們就都要。何況行義呢。”(22)

      “那可也是的,”公輸般高興的說。“我沒有見你的時候,想取宋;一見你,即使白送我宋國,如果不義,我也不要了……”

      “那可是我真送了你宋國了。”墨子也高興的說。“你如果一味行義,我還要送你天下哩!”(23)

      當主客談笑之間,午餐也擺好了,有魚,有肉,有酒。墨子不喝酒,也不吃魚,只吃了一點肉。公輸般獨自喝著酒,看見客人不大動刀匕,過意不去,只好勸他吃辣椒:

      “請呀請呀!”他指著辣椒醬和大餅,懇切的說,“你嘗嘗,這還不壞。大蔥可不及我們那裡的肥……”

      公輸般喝過幾杯酒,更加高興了起來。

      “我舟戰有鉤拒,你的義也有鉤拒麼?”他問道。

       “我這義的鉤拒,比你那舟戰的鉤拒好。”墨子堅決的回答說。“我用愛來鉤,用恭來拒。不用愛鉤,是不相親的,不用恭拒,是要油滑的,不相親而又油滑,馬 上就離散。所以互相愛,互相恭,就等於互相利。現在你用鉤去鉤人,人也用鉤來鉤你,你用拒去拒人,人也用拒來拒你,互相鉤,互相拒,也就等於互相害了。所 以我這義的鉤拒,比你那舟戰的鉤拒好。”(24)

      “但是,老鄉,你一行義,可真幾乎把我的飯碗敲碎了!”公輸般碰了一個釘子之後,改口說,但也大約很有了一些酒意:他其實是不會喝酒的。

      “但也比敲碎宋國的所有飯碗好。”“可是我以後只好做玩具了。老鄉,你等一等,我請你看一點玩意兒。”

      他說著就跳起來,跑進後房去,好像是在翻箱子。不一會,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只木頭和竹片做成的喜鵲,交給墨子,口裡說道:

      “只要一開,可以飛三天。這倒還可以說是極巧的。”

      “可是還不及木匠的做車輪,”墨子看了一看,就放在席子上,說。“他削三寸的木頭,就可以載重五十石。有利於人的,就是巧,就是好,不利於人的,就是拙,也就是壞的。”(25)

      “哦,我忘記了,”公輸般又碰了一個釘子,這才醒過來。“早該知道這正是你的話。”

      “所以你還是一味的行義,”墨子看著他的眼睛,誠懇的說,“不但巧,連天下也是你的了。真是打擾了你大半天。我們明年再見罷。”

      墨子說著,便取了小包裹,向主人告辭;公輸般知道他是留不住的,只得放他走。送他出了大門之後,回進屋裡來,想了一想,便將雲梯的模型和木鵲都塞在後房的箱子裡。

       墨子在歸途上,是走得較慢了,一則力乏,二則腳痛,三則干糧已經吃完,難免覺得肚子餓,四則事情已經辦妥,不像來時的匆忙。然而比來時更晦氣:一進宋國 界,就被搜檢了兩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國隊(26),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關外,又遭著大雨,到城門下想避避雨,被兩個執戈的巡兵趕開了,淋得一身 濕,從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一九三四年八月作。


    註釋:

    〔1〕本篇在收入本書(《故事新編》)前沒有在報刊上發表過。

    〔2〕子夏姓蔔名商,春秋時衛國人,孔丘的弟子。

    〔3〕公孫高古書中無可查考,當是作者虛擬的人名。

    〔4〕 墨子(約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戰國之際魯國人,曾為宋國大夫,我國古代思想家,墨家學派的創始者。他主張“兼愛”,反對戰爭,具有“摩頂放踵, 利天下,為之”(孟軻語)的精神。他的著作有流傳至今的《墨子》共五十三篇,其中大半是他的弟子所記述的。《非攻》這篇小說主要即取材於《墨子·公輸》, 原文如下:“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聞之,起於齊(按齊應作魯),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盤,公輸盤曰: ‘夫子何命焉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願借子殺之。’公輸盤不說(悅)。子墨子曰:‘請獻十金。’公輸盤曰:‘吾義固不殺人。’子墨子起,再拜曰: ‘請說之。吾從北方,聞子為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荊國(按即楚國)有余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余,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 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強;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公輸盤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輸盤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 矣。’子墨子曰:‘胡不見我於王?’公輸盤曰:‘諾。’子墨子見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躒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 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必為竊疾矣。’子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裡,宋之地,方五百裡,此猶文軒之與敝躒也;荊有雲夢,犀、兕、 糜、鹿滿之,江漢之魚、躒、黿、鼉,為天下富,宋所為無雉、免、狐狸(按狐狸應作鮒魚)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荊有長松、文梓、躒躒、豫章,宋無長 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王曰:‘善哉!雖然,公輸盤為我為雲梯,必取宋。’於是見公輸盤。子 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公輸盤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輸盤詘,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 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問其故。子墨子曰:‘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鶩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 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子墨子歸,過宋,天雨,庇其閭中,守閭者不內(納)也。”按原文“臣 以三事之攻宋也”,“三事”兩字,前人解釋不一;《戰國策·宋策》作“臣以王吏之攻宋”,較為明白易解。在小說中作者寫作“王吏”,當系根據《戰國策》。 又,《公輸》敘墨翟只守不攻;《呂氏春秋·慎大覽》高誘注則說:“公輸般九攻之,墨子九卻之;又令公輸般守備,墨子九下之。”小說中寫墨翟與公輸般迭為攻 守,大概根據高注。

    〔5〕席子我國古人席地而坐,這裡是指舖在地上的座席。按墨翟主張節用,反對奢侈。在《墨子》一書的《辭過》、《節用》等篇中,都詳載著他對於宮室、衣服、飲食、舟車等項的節約的意見。

    〔6〕墨翟和子夏之徒的對話,見《墨子·耕柱》:“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鬥乎?’子墨子曰:‘君子無鬥。’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鬥,惡有士而無鬥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豨,傷矣哉!’”

    〔7〕 阿廉作者虛擬的人名。在《墨子·貴義》中有如下的一段記載:“子墨子仕人於衛,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對曰:‘與我言而不當。曰待女(汝) 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過千盆,則子去之乎?’對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則非為其不審也,為其寡也。 ’”

    〔8〕耕柱子和下文的曹公子、管黔敖、禽滑鶩,都是墨翟的弟子。分見《墨子》中的《耕柱》、《魯問》、《公輸》等篇。

    〔9〕計愛無父這是儒家孟軻攻擊墨家的話,見《孟子·滕文公》:“楊氏(楊朱)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10〕公輸般般或作班,《墨子》中作盤,春秋時魯國人。曾發明創造若干奇巧的器械,古書中多稱他為“巧人”。

    〔11〕鉤拒參看本篇注〔24〕。

    〔12〕關於墨翟趕路的情況,《戰國策·宋策》有如下記載:“公輸般為楚設機,將以攻宋。墨子聞之,百舍重繭,往見公輸般。”又《淮南子·修務訓》也說:“昔者楚欲攻宋,墨子聞而悼之,自魯趨而往,十日十夜,足重繭而不休息,裂裳裹足,至於郢。”

    〔13〕都城指宋國的國都商丘(今屬河南省)。

    〔14〕這裡曹公子的演說,作者寓有諷刺當時國民黨政府的意思。一九三一年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國東北後,國民黨政府采取不抵抗主義,而表面上卻故意發一些慷慨激昂的空論,以欺騙人民。

    〔15〕連弩指利用機械力量一發多欠的連弩車。見《墨子·備高臨》。

    〔16〕郢楚國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縣境。

    〔17〕賽湘靈作者根據傳說中湘水的女神湘靈而虛擬的人名。傳說湘靈善鼓瑟,如《楚辭·遠游》中說:“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下裡巴人》,是楚國一種歌曲的名稱。《文選》宋玉《對楚王問》中說:“客有歌於郢中者,甚始曰‘下裡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

    〔18〕獸環大門上的銅環。因為銅環銜在銅制獸頭的嘴裡,所以叫做獸環。

    〔19〕告幫在舊社會,向有關系的人乞求錢物幫助,叫告幫。

    〔20〕關於墨翟坐不住的事,在《文子·自然》和《淮南子·修務訓》中都有“墨子無暖席”的話,意思是說坐席還沒有溫暖,他又要上路了(《文子》舊傳為老聃弟子所作)。

    〔21〕關於墨翟獻書給楚王的事,清代孫詒讓《墨子間詁》(《貴義》篇)引唐代余知古《渚宮舊事》說:“墨子至郢,獻書惠王,王受而讀之,曰:‘良書也。’”據《渚宮舊事》所載,此事系在墨翟止楚攻宋之後(參看孫詒讓《墨子傳略》)。

    〔22〕 墨翟與公輸般關於行義的對話,見《墨子·貴義》:“子墨子南游於楚,見楚獻惠王,獻惠王以老辭,使穆賀見子墨子。子墨子說穆賀,穆賀大說(悅),謂子墨子 曰:‘子之言則成(誠)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賤人之所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藥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順其疾。豈曰一草 之本而不食哉?今農夫入其稅於大人,大人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豈曰賤人之所為而不享哉?’”小說采取墨翟答穆賀這幾句話的意思,改為與公輸般的對 話。

    〔23〕關於送你天下的對話,見《墨子·魯問》:“公輸子謂子墨子曰:‘吾未得見之時,我欲得宋;自我得見之後,予我宋而不義,我不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見之時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見子之後,予子宋而不義,子弗為,是我予子宋也。子務為義,翟又將予子天下!’”

    〔24〕 公輸般與墨翟關於鉤拒的對話,見《墨子·魯問》:“公輸子自魯南游楚,焉(於是)始為舟戰之器,作為鉤強之備:退者鉤之,進者強之,量其鉤強之長,而制為 之兵。楚之兵節,越之兵不節,楚人因此若勢,亟敗越人。公輸子善其巧,以語子墨子曰:‘我舟戰有鉤強,不知子之義亦有鉤強乎?’子墨子曰:‘我義之鉤強, 賢於子舟戰之鉤強。我鉤強:我鉤之以愛,揣之以恭。弗鉤以愛則不親,非揣以恭則速狎,狎而不親則速離。故交相愛,交相恭,猶若相利也。今子鉤而止人,人亦 鉤而止子;子強而距人,人亦強而距子。交相鉤,交相強,猶若相害也。故我義之鉤強,賢子舟戰之鉤強。’”據孫詒讓《墨子間詁》, “鉤強”應作“鉤拒”,“揣”也應作“拒”。鉤拒是武器,用“鉤”可以鉤住敵人後退的船只;用“拒”可以擋住敵人前進的船只。

    〔25〕關於木鵲,見《墨子·魯問》:“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公輸子自以為至巧。子墨子謂公輸子曰:‘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轄,須臾劉(鱈)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為功,利於人謂之巧,不利於人謂之拙。’”

    〔26〕募捐救國隊影射當時國民黨政府的欺騙行為。在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面前,國民黨政府實行賣國投降政策;同時卻用“救國”的名義,策動各地它所控制的所謂“民眾團體”強行募捐,欺騙人民,進行搜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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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灋*脫其志,即人去其首。是以傳法不如傳志。

    2
    一對相屬的男女。

    3
    蟲子先死,然後花朵凋滿一地,繼而輪到你。

    4
    失卻。

    5
    軟刀子殺人不覺死,軟刀子殺人不覺死*。

    6
    煙的名字叫做窒息。

    7
    娼妓如同眾業,反之亦然。

    8
    開朗無所覓。虛空矣。

    9
    欣宜減肥,於是肥姐死了。確乎死了。

    10
    足夠悲傷的話,便毋須抽煙。

    11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12


    13





    * 「灋」,「法」的本字,音。「廌」(音”坁”),古通「豸」,或稱「獬豸」;是古傳說之異獸,似牛羊,首有獨角,能辨曲直,會在爭鬥中用角推倒壞人。

    *「軟刀子殺人不覺死」,出自
    賈鳧西(1588-1675)的《木皮散人鼓詞》。

    *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魯迅(1881-1936)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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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氣候正義現在就要!聯盟 波茲南宣言
    2008年12月12日
    作者:氣候正義現在就要!聯盟

    氣候正義現在就要!聯盟是個有著160多個組織參加的國際性聯盟,過去兩周以來,我們的成員持續在波茲南密切關注著聯合國氣候談判的進展。這份宣言是我們對於第十四次締約國大會的評估,同時也表明我們對於達成氣候正義的原則。

    氣候正義的迫切性

    如果不改變阻止我們達成可持續社會的新自由主義以及企業主導的經濟模式,我們將無法停止氣候變化。企業主導的全球化必須停止。

    大部份溫室氣體排放的歷史責任在於北方工業化國家。即使北方國家的減排責任已經在會議中受到肯認,但是他們的生產和消費習慣仍然威脅著人性及生物多樣性的存在。北方國家必須要立即轉變為低碳經濟。同時,為了避免有害的高碳工業化模式,南方國家有權得到促成轉型的資源及技術。

    我們相信任何關於氣候危機的共用願景,都必須要從氣候正義以及對主流發展模式的根本反思開始。

    原住民、農漁民、特別是這些社群中的女性們,數千年來一直和諧且可持續地和母親大地共同生活著。除了氣候變化的影響外,他們同時也是受到虛假解決方案,例如污染燃料、巨型水壩、基因改造、植林和碳補償方案影響最大的人群。解決氣候變化的真正方法應該來自於他們的可持續實踐,而不是市場主導的方案。

    危機中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

    各國政府及國際組織必須認識到,京都機制在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上是失敗的。

    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的原則: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世代正義,以及污染者付費,都已經因為向市場機制的傾斜而遭破壞。京都協議的三大支柱:清潔發展機制、共同減量以及排放交易,對於排放減量毫無成效,卻一直佔據談判的重心。

    京都協定所根據的碳交易機制,容許北方國家維持現狀–只要他們付錢給發展中以及轉型國家的「清潔發展計畫」。這是一個故意用來容許污染者規避國內減排的方案。清潔發展機制的計畫,本來應該用來支持可持續發展,但是卻包含了大水壩和燃煤發電廠的建設,以及單一樹種的植林計畫。這些計畫不只是無法減少碳排放,還加速了私有化和企業對自然資源的奪取,並且以犧牲地方社區和原住民為代價。

    波茲南議程仍然導往同樣的方向。

    在目前的協商中,工業化國家仍然依著自我利益而行動,他們用盡了所有的談判技倆,就是為了規避減少碳排放量的責任,向南方國家轉移技術的責任,以及資助他們實施減緩和適應措施的責任。

    許多加入談判的南方政府,因不惜代價追求增長率,而出賣人民權利以及自然資源。我們提醒他們,氣候協定並不是貿易協定。

    氣候穩定的主角—原住民、女性、農民、漁民、森林居民、青年以及南方和北方國家的邊緣人群、受氣候影響的人們—被系統性地排除在外。屢次訴求之後,原住民仍未被承認為正式談判的一方。在這個過程中,也沒有女性的聲音或者對性別問題的考慮。

    同時,私有投資商們周旋在談判之間,像老鷹似的伺機攫取贏得利潤的新機會。商界和公司的遊說團體進一步擴大其影響,壟斷了波茲南的會談空間。至少有1500名產業遊說家以非政府組織或者政府代表團成員的身份出席在波茲南會議中。

    降低發展中國家森林砍伐導致的排放(REDD)計畫會造成氣候制度內最大的漏洞,為北方污染國提供另一個購買逃脫降低排放義務的機會。暫且不論生物多樣性或者原住民權利的問題,這項計畫可能成為一種促使國家出賣森林的激勵機制,使其驅趕原住民和農民社群,把森林變成企業控制的植樹基地。人工植樹並不是森林,必須停止以REDD(降低森林砍伐導致的排放計畫)之名或其他任何機制而進行的私有化和掠奪行為。

    世界銀行試圖在國際氣候變化制度中獲得一席之地。這是不可接受的,因為世行不但繼續資助污染產業,而且推行產業伐木以及生物燃料,造成森林減退。世行新近發起的氣候投資基金背離聯合國內各政府的舉措,推行諸如煤炭的污染產業,強迫發展中國家進入不公正的援助體系。世行森林碳夥伴基金力圖通過森林碳機制資助“降低發展中國家森林砍伐導致的排放”計畫,這將服務於私有企業的利益,打開森林商品化的通道。

    這些進展也是預料之中的。市場意識已經完全滲透到氣候談判中,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談判現如今就像是兜售投資機會的貿易交易會。

    真正的解決辦法

    氣候危機的解決辦法不可能來自工業化國家和強力企業, 而是那些已經對環境保護作出貢獻的群體:原住民、女性、農民、漁民、森林居民、青年以及南方和北方國家的邊緣人群、受氣候影響的人們。這些辦法包括:

    * 實現低碳經濟,不使用訴諸補償機制以及諸如核能和「清潔煤炭」的虛假解決方法,同時保護受過渡過程影響的人群—特別是工人—的權利。
    * 把化石燃料保留在地下。
    * 實行人民的食物和能源主權。
    * 保障社區對自然資源的控制。
    * 以當地市場為主,重新本地化生產和消費。
    * 完全承認原住民、農民和當地社區的權利。
    * 對清潔再生能源的民主控制。
    * 實行以權利為基礎的資源保護,加強原住民土地權,促進能源、森林、種子、土地和水資源的人民主權和公共所有權。
    * 停止毀林和一切引起毀林的誘因。
    * 停止北、南方國家精英的過度消費。
    * 大舉投資公共交通。
    * 承認已存在的性別不公現象,保障性別公正,促進婦女在決策過程中的參與。
    * 取消北方國家和國際金融機構所要求的不合理債務。南方人民在歷史、社會和生態方面受到的更大虧欠,突顯了這些債務的不合理性。

    我們站在十字路口。我們呼籲推進根本變化,把氣候正義和人民權利擺在談判的中心位置。

    在朝向2009 年哥本哈根第十五次締約國大會、甚至更遠方行進的道路上,氣候正義現在就要!聯盟將繼續監察政府行動,動員南方和北方國家的各種社會力量,以實現氣候正義。

    有關氣候正義現在就要!聯盟的更多資訊,請聯繫Nicola Bullard n.bullard[at]focusweb.org 或者 Juana Camacho deuda[at]censat.org




      〔剪報〕氣候變暖喜馬拉雅冰川退縮 中印將蒙巨災

      2007...  繼續閱讀年 1月 8日

      tags: 全球變暖

      作者: 全球化監察

      

      由於全球氣候變暖,世界自然基金會警告說,喜馬拉雅冰川正在急速退縮,這將導致河流來水量急劇增加,同時會導致大範圍洪水爆發;但是,幾十年後這種現象將轉變為河流水位下降,也意味著中國西南部、尼泊爾和印度北部將因此蒙受巨大的經濟損失和環境災難。

      北京「中國青年報」今天報導,根據世界自然基金會發佈的「喜瑪拉雅冰川、冰川退縮及其對尼泊爾、印度和中國影響」報告指出,喜瑪拉雅冰川退縮的速度正隨著全球變暖不斷加速。

      

      報導說,由於氣候變暖,北極熊種群數正在加速減少,從二零零一年減少一個增加到二零零六年減少五個,目前世界上北極熊種群數目僅剩十九個。

      

      世界自然基金會指出,北極熊種群數減少表明整個北極地區處在氣候變暖的巨大壓力之下,北極地區變暖的速度是世界其他地區的兩倍。

      

      預計到本世紀末,北冰洋中的冰塊將融化消失。由於依賴冰塊生存、獵食及繁殖,北極熊屆時將面臨嚴重的生存困難。實際上,不只是北極熊,其他依靠冰塊生存的北極生物及北極地區的原住民也將面臨生存挑戰。

      

      據統計,在過去二十年中,加拿大哈德遜灣的北極熊及位於美國和加拿大之間的南波弗特海的北極熊分別減少了百分之二十二和百分之十七。

      

      此外,世界自然基金會警告說,鳥類遷徙正受到日益嚴重的氣候變化的影響,一些鳥類已無法完成遷徙。更為嚴重的是,全球變暖已使許多鳥類面臨滅絕的危險。

      

      2007.01.08 中時晚報

      中央社

  • 《閱讀左派》
    一種快樂的政治學
    --安德瑞.高茲的「人文生態論」(上)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對自然人道地占有」,這句出自1960年代馬庫塞(Herbert Maucuse)的哲學忠告,在今日以地球暖化為核心的生態危機中,愈顯得發人深省。如果將資本主義表述為一種「掠奪自然、破壞生態、瘋狂生產、非人勞 動」的經濟生產系統,馬庫塞指出了這一災難系統的非人化結果,安德烈.高茲(Andre Gorz, 1923-2007 )則闡述了這一非人性系統的災難性成因。法國左派思想家高茲的全部著作表明,除非資本主義的經濟理性和生產邏輯獲得根本性的扭轉,否則一個不論階級、不分 貧富的「全球鬱卒」時代的來臨,已在不遠之處。

    生態倫理 vs 經濟理性

    1975年(英譯本1979年)的《政治生態學》(Ecology As Politics),不僅是高茲理論形成的起點,也因對法國「核議題」的深入分析,而建立了一種和「理性∕經濟人」相對立的「倫理∕自由人」的「生態社會 主義」思潮。從經典馬克思主義另闢蹊徑,如果資本主義內含必然性的危機,那麼在生態社會主義看來,這種危機不是來自技術不足、市場萎縮、通貨膨脹等等誤人 子弟、瞞天蓋世的謊言,而是來自資源枯竭、生態破壞這些實質災難。20世紀資本主義發展的事實證明,西方發達國家以提高「資本有機構成」來挽救自身之危機 的策略,遠遠不如乾脆實行「資本輸出」,乘著「環境種族主義」(註1)和「生態殖民主義」的雙翼,飛向第三世界國家尋求救命靈丹與再生活水。落後國家的上 層精英習慣把資本輸出稱為「外資(外商)」、「殖民現代性」,「跨國公司」,似乎資本輸出只是「內外有別」的差異,殊不知資本輸出夾帶的是污染輸出、在地 能源的掠奪、報廢技術的二次交易、本地勞工的廉價雇傭、內政干涉、市場投機與金融炒作……等等。在《政治生態學》一書中,高茲提出了一種與經濟學的經濟理 性決裂的「新經濟學」,但它同時又是一種與政治密切結合、從而從中可以一覽資本主義社會一切內在弊端和外部禍害的激進政治學。這種思想依據的不再是科學邏 輯或理性,而是倫理與文化,它是推進文明進程的槓桿,而不是開動生產的按鈕或推手。

    「資本家即使熱心地從事環保工作,腦子裏想的也還是賺錢」(註2),甚至,資本家還會利用環保來賺錢!這就是資本主義打死不退的利潤動機。只要存在利潤動 機,資本主義與生態環境之間的矛盾就無法克服,因為沒有人會認為空氣、水、地下礦產,以及自然界維持自身平衡的物質能量,是需要付費的,換言之,在資本主 義體系下,一切「非人為再生產」的資源都被視為免費的、任意取得的,而這種「自然免費論」,就是資本主義大肆掠奪自然資源、破壞生態環境資的誘因;利潤動 機與掠奪誘因的結合,就是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一種在增長、積累、消費不斷加深和加重的循環消耗。高茲直言,要想在以「生產」為導向的資本主義體系內維持 生態的平衡,要想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上置入生態倫理和人文關懷,根本是癡人說夢,因為,「資本主義生產」(capitalist production)本身就是一種破壞,它生產著、促銷著、販售著破壞,並且不斷破壞性的進行生產!

    什麼叫「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或「經濟理性」?什麼又是「生態倫理」?一如世間並不存在「公益資本主義」這一名詞:以創造勞動者幸福和利益的資本主義企 業,資本主義的生產目的和管理原則,不是為了使勞動變得輕鬆愉快、幸福美滿,不是為了使勞動與勞動者之間、生產活動與自然資源之間獲得協調與平衡,更不是 為了確保社會公益或服務於大眾的社會選擇,而是以最大的社會成本來換取極少數人的壟斷利益。資本主義願意投注大量資金以維護機械、廠房、行銷的「最佳 化」,也不願付出只需很少代價就可以使勞動者改善健康和精神狀態的「人道投資」;即使被迫從事污染管制,資本主義也會通過提高價格來轉嫁生產成本,一種為 了彌補資源掠奪而投注的成本,最後依然以「回收」的方式回流到擁有價格優勢的資本家。今日,人們以高昂的價格購買生活空間,花錢購買清淨的飲水、以遷徙換 取清新的空氣、千萬眾人承受一根冒煙的煙囪、全球多國忍受少數強權的工業污染,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生產邏輯和它的荒謬性!

    至於所謂「生態倫理」與「經濟理性」的不同,很簡單,被經濟理性視為成長(growth)的,在生態倫理看來卻是災禍(catastrophe),被經濟 理性視為收益(revenue)的,在生態倫理看來卻是損失(loss),同樣的,在經濟理性看來是增殖的,生態倫理則斥之為浪費(註3)。生態倫理與經 濟理性像似連體嬰,但卻是頭腳倒立的連成一體。

    技術法西斯主義與「核政治」

    1973年的「石油危機」給高依賴、高耗油的西方國家帶來巨大的衝擊,但這並沒有促使西方國家進行人文反省,反而換得「以更大的掠奪來彌補短缺」的傲慢政 策。當時,法國電力公司提出了「能源替代計劃」,主張以核能取代石油,發展「全電氣化」的核能生產模式。1974 年3 月4 日,在沒有充分辯論、沒有公投、沒有調查研究並強力壓制反核抗爭之下,右派執政的麥斯梅爾(Pierre Messer)政府批准了該項計畫。通過對法國「核電計劃」的研究,高茲提出了「技術法西斯主義」(technofascism)的指控。在高茲看來,技 術法西斯是「技術官僚主義」(technobureaucracy)的產物,技術官僚是由政客、技術精英、企業、資本家所組成的「技術獨裁統治」,他們宣 稱實施核計畫可以減少石油消耗、節省能源、增加就業、提高生活品質、減少污染等等,但這全是欺民惑眾的謊言。因為所謂「能源替代」完全與節約、提升生活品 質、能源替代無關,它根本與以一種能源取代另一種能源的事實無關,而是以更大的能源消耗、支付更大的生態成本、承擔更高生命風險、預期「不可控制的災 難」(uncontrollable disaster),來換取技術官僚的利益。

    法國的核電計劃實質上就是一種技術官僚體制下的「黑箱秘約」(blackbox contract),一種挪用技術名義、建立在人民資訊不對等、缺乏專業民意監督下的「意識形態選擇」。在高茲看來,技術選擇雖然是現代社會選擇 (social choices)的一種,但一種旨在鞏固資本主義生產邏輯和維護技術官僚利益的社會選擇,會以修辭化、偽裝化、人為中性化的技術選擇而強加於社會大眾。實 際上,技術本身從來就不是中性的,也不存在樂觀與悲觀之別,技術本身就是社會選擇的鬥爭,它總是織染著權力的密碼和印記;而「核技術」─人類至今對此高能 量、高致命之稀有能源的濫用,一幅由政客、資本家、技術狂人所打造的「能源夢幻」─從一開始就是獨裁政體下的意識形態選擇,「無論是資本主義的還是社會主 義的核技術,都預示和決定著一個集權的、等級森嚴的、警察統治的社會」(註4)。實際上,「核危機」是資本主義的最高危機,只要人類依然迷信「核」這種 「硬技術」(hard technology),人類的自毀就不是一種假設,而是倒數計時的進程。(待續)


    註1:西方經濟理論總是把全球生態問題歸結為落後國家人口膨脹、資金短缺、資源匱乏、技術落後等等,或者是決策錯誤、政治獨裁等等,總之,生態問題似乎與發達國家的資源浪費、技術濫用無關,反而是落後國家愚昧貧窮的後果。
    註2:Andre Gorz, Ecology as Politics,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79, p. 6
    註3:Andre Gorz, Ecology as Politics,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79, pp. 32-33
    註4:Andre Gorz, Ecology as Politics, Boston: South End Press, 1979, p. 19



    《閱讀左派》
    一種快樂的政治學
    --安德瑞.高茲的「人文生態論」(下)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以「經濟理性」指導生產和「為了市場」而勞動的資本主義體制,不可能在符合人類的真實(必需)、有限(適量)需求的條件下屹立不搖。為了維持體制運行於不 墜,資本主義必須「製造需求」,也就是製造超過了人類真實、有限需求之外的假性需求。馬庫塞(Herbert Marcuse)把這種捏造出來的、非自覺性的、乃至病態和貪婪的需求,稱為「虛假需求」;而高茲則把追求、獵取、滿足虛假需求的消費稱為「異化消費」。 假性需求和異化消費,構成了資本主義的兩大支柱。

    從異化消費到「剛好就好」

    異化消費就是依據假性需求而進行的消費,也就是不是依據人類真實需要而進行的滿足行動。異化消費類似於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符號活動」概念:一種操縱符號的系統性行為,就像人們喜歡抽 “Marlboro”香煙,是為了想擁有一種約翰.韋恩(John Wayne)(註1)男性帥氣和酷感,人們不惜健康使用「娃娃鏡片」,是為了模仿日本女星濱崎步(Ayumi Hamasaki)(註2)那雙大眼睛,這種「成為別人」的消費是一種「否定自己」的消費。在此意義下,如果資本主義是一種為了逼迫人們「成為異己」而進 行生產的體制,那麼它從來就不是什麼神秘或了不起的體制,它不過是一種為了市場而生產,不斷製造、渲染、誘發假性需求以擴大異化消費的、非人性的「假體 制」。

    在《經濟理性批判》(Critique of Economic Reason)一書中,高茲主張以「生態倫理」來取代「經濟理性」,因為前者以「人自身」為生產目的,後者則以「市場交換」為目的。這種「取代」並不是主 觀的期待或學者的幻想,而是一種客觀趨勢和科學規律。依據高茲的觀點,經濟理性依賴於一種「工作意識形態」(the ideology of work),一種把異化勞動說成人類基本德性之表現的假理論。但是以「經濟」為目的的工作形態,從來就不是人類歷史中主要的活動,這種「經濟性勞動」僅僅 是近200年來工業資本主義興起後特有的現象。經濟性勞動一開始就織染著「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它掩飾了勞動的價格化和產品市場化之下的剝削性和反人性,同時又把勞動加以倫理化、美德化。資本主義將「勞動意識形態」表 述為和個人成就(personal success)相關的道德責任(moral duty)和社會義務(social obligation),通過這種「道德─義務─成就」的連結,資本主義社會將自己定義為「工作為本的社會」(work-based society)。

    所謂「工作為本」,就是我們常聽到的「工作倫理」(work ethnic),「企業精神」(enterprise spirit)、「勞動美德」(virtue of labor)等等騙人的名詞。在高茲看來,工作倫理包含幾個內涵:每個人工作越多,生活就會過得越好;工作少或不工作的人是反社會的,不應成為社會的成 員;人們因辛勤工作而獲得成就,失敗者因懶惰而受到譴責(註3)。這種勞動的美德化觀點,在今日依然根深蒂固,依然是當代主流經濟學的理論典範,它甚至成 為區分右、左派和詆毀左派的標準:右派主張辛勤工作、增加就業,左派主張荒廢工作、吃喝玩樂!

    實際上,「越多越好」(the more the better)、「多勞多獲」(producing more means working more)以及「多勞多金」(producing more will lead to a better way of life)觀點已經失效,「過度勞動」不僅無法增產,反而是以生命透支、過度勞累為代價。高茲以「晶片革命」(the micro-chip revolution)為例,晶片的發明就是為了「快速地增加勞動的簡約」(to make rapidly increasing savings in labour),也就是勞動的「快與省」,這意味著生產的提高是建立在各部門勞動總量的下降而獲得實現的!至於「需求」方面,今日人們對空氣、水、空間、 寧靜、美感、時間、人際交往等等「人文∕生態」需求大幅增加,說明了「經濟∕物質」需求已經大縛下降。對此,高茲提出了「剛好就好」(enough is enough)的概念(註4):人們應該以「少勞」取代「多勞」,從「為市場利潤」而生產轉向為「生命品質」而生產。

    從經濟勞動到自主活動

    「剛好就好」不是一個經濟範疇,而是一個統合並協調了需求、生活與時間的文化範疇。在傳統社會中,人們在小塊土地上進行生產只是用來滿足家庭成員、牲畜的 需要,人們從野地森林中砍伐的木材只是為了充當燃料或取暖。正是因為勞動時間與強度是適量的,所以人們還有餘暇來從事非經濟的文化活動。「剛好就好」固然 是「前資本主義社會」的概念,但它絕不是過時的或作廢的概念,在今日技術發達的社會條件下,它反而具有實現的可能,甚至是人類未來解放的關鍵所在。在《通 往天堂之路》一書中,高茲指出微電子革命下的自動化生產,不僅大幅降低(貨幣)資本對生產的影響,也大幅減少了勞動時間,這是一種更具本質性解放意義的進 展,「它將開創一門多元協商的時間政治學,並在尚未成形、特定的社會環境中單獨實現解放」(註5)。

    人們經常誤解高茲的觀點是通過「廢除勞動」來實現社會解放,實際上,高茲所主張廢除的只是那種「以經濟為目的勞動」(Work for economic ends),而勞動時間的減少也不是為了製造一種好逸惡勞的價值觀,而是為「自主性活動」(Autonomous activity)創造前提與條件。高茲在《告別工人階級》(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一書序言中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們習於把「工作」(work)和「職業」(job)等同,人們通常不說自己從事什麼工作,而是說自己從 事什麼職業。然而工作一旦變成以謀取薪資的職業,就會變成一種時間的販售、外在的壓迫、精神的負擔。處在這種「薪資工作」中,人註定是不情願、不自由、不 快樂的。如果薪資工作是一切不自由、不快樂的來源,那麼自由與快樂就必須在「工作之外」尋找,真正的生活就不是開始於「上班」,而是開始於「下班之 後」(after work)。在一個廢除了薪資勞動的社會中,人們將不再渴望集中於「經濟生產」的勞動,而是渴望某種自我定義的活動,於是,「『真正的生活』開始於工作之 外,工作本身成為開發『不工作』的一種手段,並且成為個人獲得他們所追求之各種可能活動的『臨時職業』之一」(註6)。

    從痛苦經濟到快樂政治

    高茲的全部著作旨在呼籲一種從「痛苦的經濟」向「快樂的政治」的社會轉化,一種以「自由活動」來取代「上班工作」,並最終實現以「自由時間∕充分休閒」為 基礎的人文社會來取代「必要時間∕異化勞動」的經濟社會。快樂的政治學不是致力於以「增產」來保障充分就業,而是通過技術與觀念的雙重革命來實現必要勞動 的廢除。面對未來,人們究竟要以什麼方式來實現勞動的廢除,將是「左派政治」最核心的議題。對高茲而言,一個真正自由解放的社會,將是一個以創造而不是以 欲望來指導生產的社會,一種「最少生產、最好生活」的社會。在這種社會中,自由時間將以快樂和美感的方式被使用而不只是勞動的中斷,休閒娛樂將成為社會共 享的價值而不只是簡單的休息或勞動力的補充。左派政治的最高目標在於實現快樂,也就是實現人類從「勞動生產社會」向「時間解放社會」(society of liberated time)的轉變。(完)


    註1:約翰.韋恩(1907 – 1979),美國知名男影星,常飾演西部牛仔或警長,是美國文化史上拓荒英雄、柔情俠客和法律正義的象徵性人物。
    註2:濱崎步(1978─ ),日本知名女歌手,大眾流行偶像的代表。
    註3:André Gorz, Critique of Economic Reason, New York: Verso, 1989, Chapter 3
    註4:André Gorz, Critique of Economic Reason, p. 111
    註5:André Gorz, Paths to Paradise: On the Liberation from Work, London: Pluto, 1985, p. 103
    註6:André Gorz, Farewell to the Working Class, London: Pluto, p. 81



    破報

  • 個 人 尊 嚴


    /王 小 波


    在 國 外 時 看 到 , 人 們 對 時 事 做 出 價 值 評 判 時 , 總 是 從 兩 個 獨 立 的 方 面 來 進 行 ﹕ 一 個 方 面 是 國 家 或 者 社 會 的 尊 嚴 , 這 像 是 時 事 的 經 線 ; 另 一 個 方 面 是 個 人 的 尊 嚴 , 這 像 是 時 事 的 緯 線 。 回 到 國 內 , 一 條 緯 線 就 像 是 沒 有 , 連 尊 嚴 這 個 字 眼 也 感 到 陌 生 了 。

    提 到 尊 嚴 這 個 概 念 , 我 首 先 想 到 的 英 文 詞 〞 dignity 〞 , 然 後 才 想 到 相 應 的 中 文 詞 。 在 英 文 中 , 這 個 詞 不 僅 有 尊 嚴 之 義 , 還 有 體 面 、 身 份 的 意 思 。 尊 嚴 不 但 指 人 受 到 尊 重 , 它 還 是 人 價 值 之 所 在 。 從 上 古 到 現 代 , 數 以 億 萬 計 的 中 國 人 里 , 沒 有 幾 個 人 有 過 屬 于 個 人 的 尊 嚴 。 舉 個 大 點 的 例 子 , 中 國 歷 史 上 有 過 皇 上 對 大 臣 施 廷 杖 的 事 , 無 論 是 多 大 的 官 , 一 言 不 和 , 就 可 能 受 到 如 此 當 眾 羞 辱 , 高 官 尚 且 如 此 , 遑 論 百 姓 。 除 了 皇 上 一 人 , 沒 有 一 個 人 能 有 尊 嚴 。 有 一 件 最 怪 的 事 是 , 按 照 傳 統 道 德 , 挨 皇 帝 的 板 子 倒 是 一 種 光 榮 , 文 死 諫 嘛 。 說 白 了 就 是 ﹕ 無 尊 嚴 就 是 有 尊 嚴 。 此 話 如 有 任 何 古 怪 之 處 , 罪 不 在 我 。 到 了 現 代 以 後 , 人 與 人 的 關 系 、 個 人 與 集 體 的 關 系 , 仍 有 這 種 遺 風 — — 我 們 就 不 必 細 說 文 革 中 、 文 革 前 都 發 生 過 什 麼 樣 的 事 情 。 到 了 現 在 , 已 經 不 用 見 官 下 跪 , 也 不 會 在 屁 股 上 挨 板 子 , 但 還 是 缺 少 個 人 的 尊 嚴 。 環 境 就 是 這 樣 , 公 共 場 所 的 秩 序 就 是 這 樣 , 人 對 人 的 態 度 就 是 這 樣 , 不 容 你 有 任 何 自 尊 。

    舉 個 小 點 的 例 子 , 每 到 春 運 高 潮 , 大 家 就 會 在 傳 媒 上 看 到 一 輛 硬 座 車 廂 里 擠 了 三 四 百 人 , 廁 所 里 也 擠 了 十 幾 人 。 談 到 這 件 事 , 大 家 會 說 國 家 的 鐵 路 需 要 建 設 , 說 到 鐵 路 工 人 的 工 作 難 做 , 提 到 安 全 問 題 , 提 到 所 有 的 方 面 , 就 是 不 提 這 些 民 工 這 樣 擠 在 一 起 , 好 像 一 個 團 , 完 全 沒 有 了 個 人 的 尊 嚴 — — 仿 佛 這 件 事 很 不 重 要 似 的 。 當 然 , 只 要 民 工 都 在 過 年 時 回 家 , 火 車 總 是 要 擠 的 ; 誰 也 想 不 出 好 辦 法 。 但 個 人 的 尊 嚴 畢 竟 大 受 損 害 ; 這 件 事 總 該 有 人 提 一 提 才 對 。 另 一 件 事 現 在 已 是 老 生 常 談 , 人 走 在 街 上 感 到 內 急 , 就 不 得 不 上 公 共 廁 所 。 一 進 去 就 覺 得 自 己 的 尊 嚴 一 點 都 沒 了 。 現 在 北 京 的 公 廁 正 在 改 觀 , 這 是 因 為 外 國 人 到 了 中 國 也 會 內 急 , 所 以 北 京 的 公 廁 已 經 臭 名 遠 揚 。 假 如 外 國 人 不 來 , 廁 所 就 要 臭 下 去 ; 而 且 大 街 上 改 了 , 小 胡 同 里 還 沒 有 改 。 我 認 識 的 一 位 美 國 留 學 生 說 , 有 一 次 他 在 小 胡 同 里 內 急 , 走 進 公 廁 撒 了 一 泡 尿 , 出 來 以 後 , 猛 然 想 到 自 己 剛 才 滿 眼 都 對 黃 白 之 物 , 居 然 能 站 住 了 不 倒 , 覺 得 自 己 很 了 不 起 , 就 急 忙 來 告 訴 我 。 北 京 的 某 些 街 道 很 髒 很 亂 , 總 要 到 某 個 國 際 會 議 時 才 能 改 觀 , 這 叫 借 某 某 會 的 東 風 。 不 光 老 百 姓 這 樣 講 , 領 導 上 也 這 樣 講 。 這 話 聽 起 來 很 有 點 不 對 味 。 不 雅 的 景 象 外 人 看 了 丟 臉 , 沒 有 外 人 時 , 自 己 住 在 里 面 也 不 體 面 — — 這 後 一 點 總 是 被 人 忘 掉 。

    作 為 一 個 知 識 分 子 , 我 發 現 自 己 曾 有 一 種 特 別 的 虛 偽 之 處 , 雖 然 一 句 話 說 不 清 , 但 可 以 舉 些 例 子 來 說 明 。 假 如 我 看 到 火 車 上 特 別 擠 , 就 感 慨 一 聲 道 ﹕ 這 種 事 居 然 可 以 發 生 在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的 土 地 上 ! 假 如 我 看 到 廁 所 特 髒 , 又 長 嘆 一 聲 ﹕ 唉 ! 北 京 市 這 是 怎 麼 搞 的 嘛 ! 這 其 中 有 點 幽 默 的 成 份 , 也 有 點 當 真 。 我 的 確 覺 得 國 家 和 政 府 的 尊 嚴 受 到 了 損 失 , 並 為 此 焦 慮 著 。 當 然 , 我 自 己 也 想 要 點 個 人 尊 嚴 , 但 以 個 人 名 義 提 出 就 過 于 直 露 , 不 夠 體 面 — — 言 必 稱 天 下 , 不 以 個 人 面 目 出 現 , 是 知 識 分 子 的 尊 嚴 所 在 。 當 然 , 現 在 我 把 這 做 為 虛 偽 提 出 , 已 經 自 外 于 知 識 分 子 。 但 也 有 種 好 處 , 我 找 到 了 自 己 的 個 人 面 目 。 有 關 尊 嚴 問 題 , 不 必 引 經 據 典 , 我 個 人 就 是 這 麼 看 。 但 中 國 忽 視 個 人 尊 嚴 , 卻 不 是 我 的 新 發 現 。 從 大 智 者 到 通 俗 作 家 , 有 不 少 人 注 意 到 一 個 有 中 國 特 色 的 現 象 ﹕ 羅 素 說 , 中 國 文 化 里 只 重 家 族 內 的 私 德 , 不 重 社 會 的 公 德 公 益 , 這 一 點 造 成 了 很 要 命 的 景 象 ; 費 孝 通 說 , 中 國 社 會 里 有 所 謂 〞 差 序 格 局 〞 , 與 己 關 系 近 的 就 關 心 , 關 系 遠 的 就 不 關 心 或 少 關 心 ; 結 果 有 些 事 從 來 就 沒 人 關 心 。 龍 應 台 為 這 類 事 而 憤 怒 過 , 三 毛 也 大 發 過 一 通 感 慨 。 讀 者 可 能 注 意 到 了 , 所 有 指 出 這 個 現 象 的 人 , 或 則 是 外 國 人 , 或 則 曾 在 國 外 生 活 過 , 又 回 到 了 國 內 。 沒 有 這 層 關 系 的 中 國 人 , 對 此 渾 然 不 覺 。 筆 者 自 己 曾 在 外 國 居 住 四 年 , 假 如 沒 有 這 種 經 歷 , 恐 怕 也 發 不 出 這 種 議 論 — — 但 這 一 點 並 不 讓 我 感 到 開 心 。 環 境 髒 亂 的 問 題 , 火 車 擁 擠 的 問 題 , 社 會 秩 序 的 問 題 , 人 們 倒 是 看 到 了 。 但 總 從 總 體 方 面 提 出 問 題 , 講 國 家 的 尊 嚴 、 民 族 的 尊 嚴 。 其 實 這 些 事 就 發 生 在 我 們 身 邊 , 削 我 們 每 個 人 的 面 子 — — 對 此 能 夠 渾 然 無 覺 , 倒 是 咄 咄 怪 事 。

    人 有 無 尊 嚴 , 有 一 個 簡 單 的 判 據 , 是 看 他 被 當 作 一 個 人 還 是 一 個 東 西 來 對 待 。 這 件 事 有 點 兩 重 性 , 其 一 是 別 人 把 你 當 做 人 還 是 東 西 , 是 你 尊 嚴 之 所 在 。 其 二 是 你 把 自 己 看 成 人 還 是 東 西 , 也 是 你 的 尊 嚴 所 在 。 擠 火 車 和 上 公 共 廁 所 時 , 人 只 被 當 身 體 來 看 待 。 這 里 既 有 其 一 的 成 份 , 也 有 其 二 的 成 分 ; 而 且 歸 根 結 蒂 , 和 我 們 的 文 化 傳 統 有 關 。 說 來 也 奇 怪 , 中 華 禮 儀 之 邦 , 一 切 尊 嚴 , 都 從 整 體 和 人 與 人 的 關 系 上 定 義 , 就 是 沒 有 個 人 的 位 置 。 一 個 人 不 在 單 位 里 、 不 在 家 里 , 不 代 表 國 家 、 民 族 , 單 獨 存 在 時 , 居 然 不 算 一 個 人 , 就 算 是 一 塊 肉 。 這 種 算 法 當 然 是 有 問 題 。 我 的 算 法 是 ﹕ 一 個 人 獨 處 荒 島 而 且 誰 也 不 代 表 , 就 像 魯 濱 孫 那 樣 , 也 有 尊 嚴 , 可 以 很 好 的 活 著 。 這 就 是 說 , 個 人 是 尊 嚴 的 基 本 單 位 。 知 道 了 這 一 點 , 火 車 上 太 擠 了 之 後 , 我 就 不 會 再 擠 進 去 而 且 渾 然 無 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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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5年第5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